“怎么了?”王海心一下子又悬了起来。

“综合你之前描述的情况,我怀疑你妈可能得了肠癌,而且极有可能是中晚期。我刚才摸了一下你妈的腹部,里面都已经鼓起了一大块了。”

“你妈是多能忍,才能忍到今天啊。我看着都心痛。”小姑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兜里,摇着头说道。

“癌症!”

这噩耗如同晴天霹雳一般。疲劳过度、睡眠不足、贫血等等这些王海原本祈祷的病因全都破灭在了空气了,消失得无影无踪。泪水没来得及涌出来,眼睛已经变得通红。

“也别太灰心,我现在也只是是猜测,腹腔的硬块或许是一些其他我们不知道的原因导致的。”小姑宽慰他道。

“对了,记得一会带你妈去拍个X光片,还有,今晚你妈最好留在医院里观察。”临走前,小姑叮嘱道。

在护士的帮助下,王海找来了轮椅,和陈佳娅一起推着母亲进了X光室。

在天黑之前,王海的父亲终于拿到钥匙,找到了存折,取到了钱,办好了住院手术。

在王海母亲的劝说下,忙了一天的陈佳娅他们都回去了。病房里面只剩下他们一家三口。

“真是难为你了,一天要跑那么多个地方。”母亲看着满头大汗的父亲,心疼地说道。

一向不擅长表达感情的父亲只是紧紧地握住母亲的手,湿了眼角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
“你们两个都回去休息吧。”母亲看时间不早了,便对他们说道。

“不,让爸回去,我留下来,明天是星期天,不用上课。”王海坚持道。

王海的父亲比王海的母亲大十几岁,身体虽然没有什么大毛病,但各种小毛病总不断根。后院里熬中药的炉子从来就没断过。

最后,母亲无奈只好同意让王海留下。好心的护士零比一帮王海找来了一张行军床,支在了病床边上。

 “睡觉前,别忘了吃药,药瓶在房间书桌左边的第二个抽屉里,蓝色的那个。每次两片,别吃错了。”父亲临走前,母亲不忘叮嘱道。父亲的前列腺老毛病最近又犯了。

“中药放在厨房的柜子顶上,明天早上别忘了自己熬药喝,记住了,六碗水熬成一碗水,千万别熬干了。”

“还有,起夜的时候,顺便把炉子里的煤球换一下。”母亲还惦记着那锅高汤。

母亲依依不舍地看着父亲的背影出了病房,把手放在了眼睛上。

“眼睛有点不舒服。”母亲说道。

但王海知道,那是母亲在遮掩眼角的泪水。她心疼王海的老父亲比自己还甚。

王海发现,长这么大,自己还是第一次照顾母亲。一直都是母亲在照顾他们父子二人的起居饮食,即便病成了这样,都还停不住操心。

“扶我起来,我要去趟洗手间。”母亲皱着眉头说道,肚子里又开始了阵痛。

母亲颤颤巍巍地从病床上起来,王海明显感觉到母亲在咬牙硬撑着,尽量不把重量压在他肩上。母亲在心疼他。

母亲去厕所的时间比以前长了好多,许久不见不出来。王海开始有点着急,正想推门进去看看的时候,里面终于传来了冲马桶的声音。

上了趟洗手间回来后,母亲明显感觉好多了,躺在床上,对着王海说起来了她以前的事情。怎么跟着他姥爷逃到这里,怎么长大,怎么认识他父亲,说着,说着,嘴角不时露出笑容,沉浸在了往日的美好时光里。

王海以前一直觉得母亲啰嗦,但这一次却听的十分认真,很多事情,他还是第一次听母亲提起。

在止痛药的催眠作用下,母亲终于睡去了。

王海坐在边上,看着母亲卷缩着身子睡去的样子,忽然醒悟,自己还是第一次看着母亲入睡。沉睡的母亲,睡得像个孩子似的。

那天晚上,王海想起了很多以前的事情。从小到大,母亲的点点滴滴,让他里不禁涌起阵阵感伤。在他童年的记忆里,母亲的形象远深于父亲。他还记得自己刚懂事那会,老是病,母亲又要忙店里,又要照顾他,就用红背带把他背着,一边忙活,一边给他哼各种各样的儿歌,不时还往他嘴里塞些好吃的。一天的时光,就这么在晃晃悠悠中过去了。儿时的记忆里,母亲的背是那么地温暖,那么地安全。他至今还记得母亲的发梢,有着一种阳光的味道。

随着他慢慢长大,母亲可以说是为他的调皮捣蛋操碎了心。即便如此,母亲从来不舍得多骂他一句,多打他一下。每次顶撞母亲,都会惹得母亲偷偷落泪,但过后还要在他面前装得没事一般,把好吃的、好喝的放在他面前。从从小到大,他没少闯祸,每回人家家长找上门来,母亲总是不断弯着腰说对不起,把一袋袋的水果食材往人家手里塞,有时还要塞个大红包才能把事情平息下来。

他还记,小学六年级的第一次离家出走,母亲颠着小脚,顶着风雨,满大街小巷找他的情形。母亲最后在桥洞里找到了他,全身湿透的母亲抱着他哭得泣不成声。回去后,母亲因为受了风寒,病了整整一个星期。

母亲有时特别喜欢说谎。每回吃鸡,母亲总是把肉让给他两姐弟和父亲,自己只啃鸡脖子鸡脚什么的,还偏偏说自己爱吃。吃鱼也从来只是吃鱼头和鱼尾,还非要说这两个部位最有营养。上次被烧红的煤球烫成那样,还强忍着疼,笑对他说,没事,不疼,过几天就好了。说好的过几天,结果拖了一个多月。

 “妈,我不能没有你,你一定会好起来的。”他默默地祈祷着。

第二天一早,小姑拿着一个医院的大信封,走了进来。不用看,也知道,里面装着的是昨天拍的X光片。

“阿姨,昨天晚上睡得好不好?”小姑一边检查,一边问道。

“好,睡得很好,真不好意思,老是麻烦你,谢谢你啊。”从来不好意思麻烦别人的母亲一直不停地在说谢谢。

检查完后,小姑把头轻轻一转,示意王海出来。

“准备去市医院吧,这里条件有限,没办法。”小姑说道,语气里带着与她职业不符的悲哀。

X光片上的阴影,迎着光,狰狞地笑着。

最后的一条稻草,被小姑的悲哀彻底冲走了。

“还有,你最好把实情告诉你妈,这种情况没办法瞒。这种病,必须要病人配合治疗。”小姑走了,剩下王海一个人站在楼道里,手里拿着病历和X光片,怔怔地站着,许久,方挪得动脚。

“情况不是很好,是吗?”母亲已经从王海的眼神和反应中察觉到了什么。

“有可能是癌症。”王海把头埋在了母亲的手里,哭了起来。

“小海,不哭啊。没事的。”母亲像往常一样,伸手摸着他的头。

办理好出院手术后,死胖子不知道从哪弄了辆三轮摩托车过来,把王海和母亲送回了家。

因为母亲的住院,王海的父亲店在门口贴了张暂不营业的告示,原本热热闹闹的小食馆一下子冷清了下来。

母亲在店里扶着桌子,依依不舍地端详着食馆里的一切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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