死人,李迎并不是第一次看到,但亲手杀人,却是第一次。将死的那人,还没死,正他面前,痛苦的挣扎着,扭曲着,嘴巴努力的张大着,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,眼睛里生命的最后一点气息正逐渐化去。

在八十年代,枪毙是执行死刑的唯一方式。每年全国严打的时候,城里都会有公审大会,在城里的灯光球场搭个平台,后面坐着一排“正义凛然”的公检法领导班子成员,一些五花大绑的,罪大恶极,后面插着牌子的的犯事之徒,在台前一字排开,耷拉着头,贴着白纸的牌子上面用大大的毛笔字清清楚楚的写“杀人犯某某某”, “强奸犯某某某”,“抢劫犯某某某”,“贪污犯某某某”,“诈骗犯某某某”,林林总总,令人眼花缭乱。球场里面,人山人海,喜庆的人们像过节一样,脸上洋溢着莫名的兴奋,一律探长了脖子,目不转睛地盯着台上,不时跟挤在身边的人大声议论着,“这个该死,那个也该死,”然后狠狠的往地上吐上一口痰,尽管十有八九是吐在别人的衣服或者鞋之上,但没有人会去留意的,大家都伸长了耳朵,睁大了眼睛,等着大喇叭传来最后一句,“公审完毕,押往刑场,执行枪决。”球场立刻沸腾了起来,欢呼声,掌声,不绝于耳。

死刑犯们,当地人又称之为“打把鬼”,接着被押上了一辆新解放牌大货车的敞篷车厢,分成两排,面向外站着。车厢两边站着面无表情,全副武装,笔直的武警战士。车子开动,缓慢驶出球场,后面跟着壮观的人群,男男女女,老老少少,花花绿绿。解放车,并不直接开往靶场,而是先在城里转一圈,好让没能挤进球场的街坊邻居也能凑凑热闹。车子,开到那里,那里就群清汹涌,孩子们奔走相告,“欢乐”的气氛感染了整座城市。

解放车在这“欢乐”的海洋中,游街完毕,车子上载着了丰收的“果实”,烂香蕉,烂苹果,臭鸡蛋,破鞋子,甚至会有几块石头瓦片,开始往东郊方向开去,车上的“打把鬼”,像泄了气的球,无一例外,都是瘪着的,面如死灰,与车厢两边站的笔直,精神抖抖的,脸上还带着点稚气的武警战士,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

车子,这是要开往靶场了,此时的人群,不再跟着车子了,纷纷坐上五花八门的交通工具,自行车,三轮车,或者是面包车,而是纷纷向靶场方向赶去,只有先到靶场的人,才能在“打把场”边上的山头上找到好位置,目睹枪毙的全过程,这样回去以后,才更有“显耀”的资本。

当地人口里的“打把场”指的是执行枪毙的地方,位于东郊的一个小山丘里,小山丘中间已被挖空,尽头平整出一块20米宽,50米长的空地,形成一个长长的凹形,凹形的两侧,就是看打把的最佳位置。往往,在解放车来到靶场之前,凹形两边已经密密麻麻的站满了人,后来的人,只能站在其山头上或者是外面的那条公路远远看着,懊悔着自己怎么没早点过来抢位置。

还在读小学的李迎,和那帮部队大院的孩子,一般是不会去球场看公审的,他们早早来到“打把场”边上的山头。这里可以将整个“打把”场尽收眼底,只有这里才能以最“高清”的形式看到公审的高潮:“打把。”

死刑犯们被押下车,被武警战士,推到“打把场”尽头,依旧是一字排开,面向里面,跪下,牌子摘下。负责执行枪决的武警,这时会由另外一辆车子里面钻出来,头上戴着头盔或者是口罩,手里提着八一杠,一对一,面对着死刑犯,一字排开。这些都是当地武警中队百里挑一的神枪手。“打把”场附近的围观者,一律屏住了呼吸,紧张的等待着,不时的用手擦着脸,脖子上上冒出的汗。

“预备,”负责执行枪毙的武警战士,动作划一的上膛,开保险,举枪,瞄准。

“射击”,口令之后,枪声响起,里头跪着的犯人,一起应声向前倒下。一片寂静以后,边上的人群,爆发出一阵阵热烈的掌声,“打吧”在高潮中结束。

但,并不是,所有犯人都是一枪毙命的,神枪手也有失准头的时候。李迎,一生都不会忘记,儿时,亲眼目睹的一个场景:一个死刑犯,第一枪没能被打在要害上,倒下了没死,躺在地上痛苦的嚎叫着,挣扎着,像被截成几节的蚯蚓的一段那样,地上蠕动着,惊慌失措的武警战士,接着练开了两枪,都没打在要害上,让那可怜的犯人,挣扎的更厉害,叫的更大声,直到第四枪才把那痛苦的生命给结束了。

当然了,在那个“文明”,“开放”的年代,是不会再有人上去,拿馒头蘸了鲜血,回去当药引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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